当年大学毕业时,年轻气盛许下诺言,在外面打拼不出个名堂绝不回家。一晃已六年有余了,时时想到家,返回老家,但看看自己一事无成,也就收了返乡的念头。乡村也在我的记忆里日益成为一幅水墨画,亦或一帧老去发黄的照片,它寂寥于宽广的关中平原,遥远在那片浮云之下,守望岁月,瓦片,土坯墙,黄泥巴,磨的光平的门蹲石,闪而发亮的铜门环,还有那扇遮挡风雨的木门板……今年,我再也忍受不了思家想亲的折磨与痛楚,终于搭上了“情满珠江,爱心暖流”的专列,返回到了阔别六年的老家。
迎接我的是一场久违的大雪,雪花满天飞舞,村庄银装素裹,原先通往村子里的小路如今宽阔了许多并全铺了沙石,被连日的雪早已遮盖的严严实实,地上厚实的雪映衬出碜眼的光芒!我提着行李踩着软绵绵的雪走着,村庄已慢慢地清晰在我的视野之内,这就是这我日夜思念的村庄吗?
走至村口,老远见几个小孩天真的在雪地上跑来跑去,嬉戏游玩;乡亲们都穿得棉嘟嘟的,在祠堂下,谈笑风生,望着漫天的雪花个个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恐怕都像往年一样异口同声地发出“瑞雪兆丰年”的感慨吧。随着几个小孩清脆的喊叫声:来人啦,来人啦!我一下子进入到了乡亲们的视野里,而此时,我发现她们的谈笑举止瞬间都像凝固了,双眼发瓷的望着这个远方而来的“异乡客人”!好大一阵子工夫,我越来越接近他们时,才清楚听到绰号“假大声”贾四叔的攀头问足周围的乡亲们,“他是谁?大过年的怎么来个城里人?他是谁家的亲戚……?”这时,大家都探出头来,纷纷走出屋檐,似乎都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我,从他们的神态和目光我判断,可能没有一个人认出我是谁,而此时的我,心顿生绞痛!
我加紧脚步走到他们的跟前,四叔、二婶、三奶、大伯、五姨……一一问候起来时,他们才唤过神来似的,先是贾四叔开话了,“是犊子吧?对!像是犊子,他就是老二家的犊子(昵称),这狗拾(狗日,昵称)的好几年都没回来了,还记着我们!”他用那双大手在我肩上拍拍,定睛看着我,:“是吃胖了,变白了,长高了,你可是咱村上第一个放‘卫星’(考上大学)的人!”我连声说:“四叔,是我,是犊子!是几年没回家了,我肯定还记得您们!”四叔又笑笑说:“这小子五岁那年冬天我抱着,小牛牛一个劲的尿尿,我当时觉得暖暖,后来才发现他给我‘浇了地’,一大脬尿浇了大半个棉裤,没少挨你四婶的骂,把我冻了几天几夜……”四叔话没落毕,二婶就抢了话,“狗日(昵称)的娃,那年夏天我抱着,拉屎给我拉了一怀里……”几句话一下子把大家都逗的哈哈大笑,“那是碎着哩,人见人爱么,你看一下子就变成了个大小伙子……” 我忙从口袋里掏出了“好日子”香烟,散开,给他们点燃;又从包里拿出牛奶糖发着,正在这时,大奶奶拄着拐杖在大叔的搀扶下缓缓到我跟前,她已届九十,我急忙地问奶奶好!大叔笑笑说:“你奶奶听说你回来了,人慌了,就要下炕看看你!犊子,你奶奶耳背,声要大点!”我弯下腰,大声问奶奶好!奶奶笑笑嗫嚅着嘴,拉着我的手说:“犊子,你问奶奶的话我听到了!娃长高了……” 这时大家都笑了。我匆忙剥开糖纸,喂给满口没有一颗牙的大奶奶,她说:“甜、甜!”惹得大家捧腹大笑。我又抓起一把糖给我儿时的玩伴墩墩的儿子,他看我走到他面前,两只小眼眨巴眨巴的,黑乎乎的小手抓紧她妈的衣襟,一个劲的往后缩,往她妈的背后藏,藏到他妈后面,从他妈的胯下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我……这一切,我看到,身心体会到《回乡偶书》的真实含义,口里不禁念叨着: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蓑;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走到家门口,我离家时的那扇门单边门敞开着,院子里的落雪像刚刚打扫过,我走进家门,父亲正提着满满一担笼柴禾准备给我烧炕,母亲正在厨房里做饭,我望着母亲,喊了声:“妈!”母亲停下了正往灶堂里送柴禾的手,转过了身,慢慢地从灶堂里起身,我走了过去,母亲的泪哗啦啦的流了下来,我的眼眶一下子湿了,她顾不着擦拭泪眼,忙又笑了起来,“儿,回来了,你看妈,高兴的……”母亲话一出口,我的泪涮地流了下来,“儿,回来了,哭啥呢?”她忙用腰间的围裙擦擦自己和了面的手,给我擦泪,母亲个子矮,她踮起了脚尖,说:“让妈摸摸你,都十多年了没摸着了你,从一尺三寸把你养大到十八,妈再也没摸过了!”我弯下了腰,母亲笑了,“长白了,长大了,是个大人了!”母亲口里自言自语似的。她又朝厢房的方向喊父亲,说儿回来了!父亲应了声,小跑了过来,我喊了声:“爸!”父亲笑了,他龟裂的脸又黑又瘦,我从口袋里拿出香烟给父亲,父亲摇了摇头指着腰间的汗烟锅,说:“我还是抽这个吧,那纸烟抽着不过瘾,也瞎浪费!”母亲这时从锅里取出热气腾腾的包子馍,给我手心塞了一个,说:“先吃一个,暖暖身子,这是你最爱吃的豆腐波菜包子!”一家人都笑了。
进了里屋,母亲把那张小炕桌搬上炕是央,周围围了一床棉被,说:“就等你回来呢,妈在前锅蒸包子,后锅熬小米红豆稀饭,都是你最爱吃的!”母亲盛满了两大海碗小米红豆稀饭,端了一碗包子,放在桌上,她笑着说:“快吃,天冷,小心凉了!”她和父亲盘腿坐在炕上看着我吃。我说:“爸,妈,你们也吃吧!”“我们都吃过了,专门就等你回来呢!”母亲说。我端起了这只沉甸甸的大海碗,母亲说:“这个碗还是你在咱镇上高中时在学校用过的,妈一直都没用,等你回来用呢!”我端起了碗,看了会,说:“这个缺口是我在自行车上碰的!”母亲笑了。我一口一个包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我边吃母亲边给我说:“你走了好几年了,村子里发生了不少事,和你玩的最好盅盅(人名)上月去土家窑烧砖时被倒下的砖坯子给压死了;村上你那个五保户顺天爷忙罢时死在大院里,人们发现时屎尿给糊了;还有那个疯子雪莲大雨天满街疯跑,全村没人拦得住,给掉进了西口沟里再也没上来;老街口你那个‘万事能’的大叔前年忙罢给人说事时活活被人打死了;还有……”母亲稀嘘了一声,又准备说。一旁的父亲一个劲翻白眼,生声冷气地说:“娃打老远回来,你尽说些啥话嘛!”母亲这时才唤过神,说:“妈给老糊涂了,快过年了,是不该说这些话,说些好听的,你大姨家的那个娃名德在外面做生意发了,人家引了外国媳妇回来,人挺好了,去年来咱家还给妈了一个大红包;咱们村上准备要建个农家乐,请了西安城里的专家来规划的,好的很!瘫痪了多年的你七叔前年突然给站了起来,腰板越来越直;你还记得那个人叫懒汉的二愣吗?他现在跑的可欢了,人家去年盖了一幢叫别(背)墅(鼠)什么的洋房……母亲越说越笑开了颜,我听得也乐开了怀!
二十天的时间,我没有在家认真呆几天,没有陪父母几天,几乎天天都有村里的人请我去吃饭,去他家坐坐,去他家吃过冬的特产,烤烤炉火,拉拉家常,叙叙旧!一次全家老少出动堆雪人,让我找回了童年的乐趣;一场春节贺岁影片,让我找到少年时代东奔西跑凑热闹的场景;一折秦腔戏让我回到了十岁时,跑街串巷吼秦腔时的快乐;一切的一切,仿佛又让我回到了二十年前!重温家乡人的温情,再度回首,他已被家乡人演绎的淋漓尽致,此时此刻,我只感到时间太短,亲情太长,覆盖在我心上的亲情越来越痛!
二十天的时间,匆匆而去,我还没有看透老村庄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后的轮廓,我还没有饮醉生我养我的古老淳朴的民风,我还没有走完村落里的古巷和新建的农民公寓,我还没有算计完那拔地而起的幢幢新式洋楼的民宅有多少座,我还没有与七婶八姨促膝聊个尽兴,我还没有给已进入耄耋之年耳背眼花的奶奶切开她八十寿辰的生日蛋糕,我还没有数清饱经沧桑的父亲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我还没有丈量完母亲夜夜盼儿归焦虑的心路历程……我就又要起程了,那天,我拿起了家里的铁锹,去了自家果园里铲了一块还冻结在一起的泥土装进了自己笔挺的西装的口袋里,去了村头老街口那口不知养肓了多少代人的古井旁,打开布满蜘蛛网的井盖,摇动了沾满灰尘的辘辘,绞出一桶甘冽清甜的井水装满了我旅行的口杯……
走出村口,乡亲们又站在祠堂口里,围满了人,贾四叔走出人群,拉着我的手,说:“犊子,记得年年过年时回来,回来看看,看看咱这个村子,一天天都在变化呢,总有一天也会变得像你们城里一样,咱们村子人的生活也慢慢地变得殷实了!”我久久地握着四叔的手,说:“一定,一定回来!”四叔笑了,他笑眯了眼,而此时,我的眼眶却溢满了泪水……转过身,再度看起老村庄的轮廓,回想这片土地上的民风,三十年前我出生时,她还是这个样子,二十年前我离家出走时她还是这个样子,一亲的淳朴,一样的浓厚,丝毫没有退减,却一天天地变的厚实而又让人回味无穷……
返乡,二十天的时间,给我实实在在的感受,它是亲情的汇聚,又是亲情的割舍;返乡是人之长情的牵挂,又是莫明其妙的心痛!我期盼着年年返乡,又怕这种乡情的痛愈来愈深…… 作者:寇基 通联:东莞市桥头镇桥新工业园舒尔曼厂 邮编:523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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