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的今天,说起出国淘金,恐怕马上就有相当一部分人插上了想象的翅膀:大把地挣钞票,优厚的待遇,旖旎多姿的异国风光……
在许多人眼里,出国就是一条致富捷径。它散发着耀眼的金光,强烈刺激着一颗颗满盛着发财梦的心。陈玉平,在日本打工一年半的重庆人却告诉我们另一番境遇。
满怀希望,凑钱出国
三十来岁的陈玉平憨厚朴实,说话语调徐缓平稳,看来不像是物质欲望特别强烈的人。“为什么想要到日本赚钱呢?”记者问。“没得法,几年前就从单位退了职,一直靠打零工糊口,眼看孩子马上就要升初中,想给他找点学费钱。
2002年陈通过广告来到重庆美联海外劳务咨询公司,申请介绍出国务工机会,面对丰厚薪金和良好待遇的诱惑,他下定了出国的决心,把从亲朋好友处东拼西凑的75000元钱交给中介公司后,获得了三个月有效期的赴日商务签证。2002年9月29日,陈和另外四名重庆人一道,踏上了日本的土地。
身处繁华喧嚣、极具现代气息的国际都市东京,陈心潮澎湃,激动万分:一定要加倍努力,勤奋打工,决不辜负国内亲人的期望。
初到日本,无处落脚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陈倍感失望。一行人先是莫名奇妙地被接去参加了一个国际包装会议,一天后接待负责人称自己的任务完成,不再理会。于是,10月1日陈和漆明、彭浩三人按地址来到名古屋找寻美联介绍的日方雇主上条春光。时值晚12点左右,在上条住所外打电话才知他人在大阪出差,让他们等待几天。当时夜深人静,几个无处落脚的异乡人精疲力竭,又冷又饿,加上语言不通,不敢随意住店。百筹莫展之际,幸被一曾在重庆工作过的日本人发现,将三人送往一小酒馆找到当服务员的福建籍女子小珍。
好不容易见到中国人,陈等喜出望外,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出人意料的是,小珍对三人的到来反应冷漠,表示无法提供帮助。原来,小珍几年前由表姐介绍,借与一日本人结婚名义来到此地。然而,婚没结成,表姐对初来乍到的她也根本不予理会,万般无奈下,小珍只好从事色情行业,等有了一定积蓄,再花钱通过中国朋友介绍到小酒馆。对陈玉平这样的中国打工仔,小珍早已司空见惯,加上受表姐和周围中国人的影响,对同胞的态度已是非常麻木。这使那位日本朋友异常困惑:“中国人怎就这样不团结,竟如此干脆地拒绝同胞的求助?”陈说:“其实,我后来慢慢才发现,中国人在日本就这样,一个中国人是条龙,三个中国人凑一起就全变成了虫!”谈及此,陈玉平发出深深的叹息。
日行八小时,背包送传单
后来,在日本朋友帮助下,一行人总算找到了住所——美联公司介绍给上条的另外六名重庆人的宿舍。
一进门,陈就傻了眼,四男两女全挤睡在一十多平方米的小屋子里,简直无立锥之地。无奈,三人只好在8平米的小隔间安顿下来。当夜,极度的失落和对未来的担忧使陈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10月7日,上条总算露面,给他们介绍了工作——每日连续8小时发送广告传单,广告包括寿司、盒饭、下水道、私人侦探所等,六七页的广告,发一份报酬3—6日元。“背包50来斤重,挨家挨户地送,不管风多大,太阳多毒,都得一路小跑。遇上打雷下雨,也不能停下。午饭就用一个冷面包打发,有时忙还顾不上吃。”一天跑下来,陈玉平手脚发麻,浑身无力,连饭菜都不想看一眼,只想早点睡觉。
“完不成规定量要扣钱吗?”记者问。
“没办法,多发一份是一份呐,”陈苦笑道。陈说,日本物价很高,一袋20斤的米5000日元,一斤小白菜也要200元,一个月每人的伙食费最低都要30000,房租25000,总共花销70000左右。“你算算,我一天要跑多少户人家才够基本开销?”当初陈玉平来日本,就是想赚笔钱回家,岂料梦想被无情的现实撕得粉碎:赚的只够勉强维持生活,谈不上存钱。
“没想过要回来吗?”
“没钱回呀,直到三个月后才领到四万元,说是要扣除房租和工作介绍费。此前一直是用自己从国内带去的积蓄。”
三个月后成了黑户
三个月后,商务签证过期,陈玉平成了留日“黑户”,没有身份资格,回家的愿望更加渺茫。
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投案被遣送回国,要么冒险继续打工,左思右想,他选择了后者。经上条介绍,陈来到一家塑料加工厂,厂方的工钱是1100日元/小时,但上条要从中收取450元/小时作为介绍费。
“没想过要脱离上条,另谋打算吗?”
“主要是语言不通,又没几个熟人,上条收我的房租才25000,在日本要找到一个月少于20万的房子是不可能的,”陈其实万般无奈。从此,他开始了提心吊胆的黑户生活:夜班从晚上5点半上到凌晨3点半,做配件加工。塑料厂的工作单调乏味,永远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到处弥漫着橡胶的气味,让人头晕脑胀。同事之间也没有任何交往。
狭小的生活圈子
陈玉平整天惶惶不可终日,白天害怕出门,怕被警察发现。此时同来的彭浩已被开除去其他地方打工,漆明虽同住,但也另找了工作,陈的生活圈子变得更为狭窄。巨大的精神和生活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失落和忧虑占据了疲惫的心。每周一次和家人通电话,成了他唯一兴奋的时刻。
“跟日本人交真正意义上的朋友是不可能的,一是语言障碍,另外他们也不会真心待你,因为他们根本就瞧不起中国人。我们没有留日资格,和日本人永远只存在雇佣关系。”陈告诉记者,“比如日本同事在和你谈工作时,会显得非常有耐心,但一转身又当着你的面和其他日本人嘀嘀咕咕,对你加工的零件指指点点,流露出不屑。在日本人眼里,不管你怎样优秀,‘支那’民族永远都是弱者的代名词!”
说到这里,陈玉平始终平静的眼睛露出两道愤怒的光。据陈回忆,一次,他到一小酒馆,女店员在知道他是中国人时马上收起脸上的热情,非常轻蔑地冷笑了一声。“这让我非常愤怒!”
被捕无奈,终于发怒
2004年2月10日凌晨六时,刚下夜班的陈玉平在回家的楼梯口,被港区警察以“无在留资格、违反法律”的名义逮捕。很快,同住的漆明也被扣押。陈和另一名日本人被拘留在同一房间,过着度日如年的牢狱生活。此时,他回想在日本的这一年半,不仅没赚到钱,还整日心惊胆战,末了被关进外国人的牢房,真是悔不当初。
在监狱,生性宽厚的陈玉平和日本人发生了唯一一次冲突。那天,同室的日本人平白无故地冒出一句:“中国人,混蛋!”平日里被日本人歧视,想不到进了这儿还遭到辱骂。陈的怒火终于爆发。“日本人,混蛋!”骂罢给了对方重重一拳。日本人懵了,半天说不出话。或许是被陈的气势镇住了。“他没还手。”奇怪的是,日本人从此对陈竟尊敬起来,还帮了他不少忙。“他们以为中国人好欺负,你越软弱就越看不起你。”
20天后,陈玉平和漆明被遣送回国,由此结束了一段充满艰辛的日本“淘金”岁月。
采访后记
陈玉平的故事,耐人寻味。他的经历从一个侧面,折射出一部分学历不高、却盲目追求出国梦想的人们的心理状态。随着市场经济的高速发展和社会竞争的愈加激烈,人们的人生观、价值观正朝着更为多元的方向发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这无可厚非。但值得注意的是,有了陈玉平的“前车之鉴”,我们是否应该在兴奋地描绘“淘金梦”时,做做深呼吸,平静一下躁动的热情,让自己多一分冷静,多一分思考呢?